机铠种眼眸中的数据在剎那间变成一团混乱,从传感器内所释放出的巨量数据让机械体内的所有拟态神经和处理单元在同一时间全数过载,甚至就连备用的分流系统也在冲击下直接被破坏,整个机体在顷刻间便进入了宕机状态。
如果以其余的生命体来作为模拟,那这种状况应当被称作‘斩灭神魂’。遭遇了这种对待的生命个体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而即便是不具备有机体生命特有的敏感心灵的机铠种,也差不多。
它本应死去——若它不是机铠种中在龙破之后生成的特战型号,那么它早在那如同海啸崩塌一般的雾潮之中便死了个彻彻底底——实际上按照它的自我预估也是如此,只不过因为种种连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因素堆栈在一起,最终才转变出了‘它仍旧存活’的事实。
——‘备用能源启动,能量链路重新生成中……’
存活……机铠种的存活是怎样子的呢?
它不知道,或者说所有的机铠种都不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还没有其它的知性生命时起最初始的机铠种便已然降临到了这个名为迪斯博得的世界上。它们徘徊,它们观测,它们解析,它们目睹着一个又一个神灵的诞生,注视着一支又一支的族群的兴旺与衰落。有时候它们也被视作神灵的一种而受到崇拜。而更多的时候它们则被视作行走的天灾。
为什么会被视作天灾呢?因为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活着。而理所当然的,也不理解什么叫做死去。不知道死的对象,如何能够与珍爱生命的活物共处?
死,什么是死呢?机能停止运作?思维程序中断?可是那样子的东西叫做死吗?如果那被称作死亡的话,将停滞的机器修好并重启,将逻辑破坏的思维程序重新编撰并再度复活,那不就可以算作是死而复生了吗?
可如果能够再度的复生,那不就正说明先前的状态只不过是‘受伤’,而不是不可逆转的‘死亡’不是吗?可如果这种程度不算‘死亡’,那么那些在机铠种之后诞生的诸多物种,又是为什么要在机能停滞之后悲恸呢?
而且‘悲恸’又是什么?散发负面情绪?思维算法的低效率运作?
无法理解,难以想象。
——‘能量系统重建,核心思维引擎重新运作。正在激活数据库……’
思维重新回归活跃,下一步便是将传感器重新激活,再度和外界的讯息构成联通的状态。虽说外侧的大环境已经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干扰,且它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还能够重新启动而不是在那海潮一般的无迹之刀的斩击中化作崩解的灰。但是它打算这么做。
打算,机铠种的字典中本来不应该有‘打算’这个词。但它的数据库中却不由自主地跳出了这么一个字段。
它感到疑惑,然而从疑惑之中却又浮现出了更多更多的字符串。而在下一刻从数据库中涌出的讯息之海便淹没了它,在顷刻间便将它的中央计算引擎填塞到了濒临过载的程度!
它眼中的世界随着记忆的涌入而变转。
……
【这是哪里?】
映入视野之中的是一片宛若深渊一般的浩瀚景观。无边的长,无边的宽,无边的高,然而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幽深的颜色。它感觉自己似乎正在朝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下,而四周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借力。
【为什么本机在这个地方?】
思维似乎可以正常运作,但装备在身上的所有挂载工具却彷佛全部都失去了效果。原本能够轻易扛起一座山的纤细四肢现在也柔弱得像是浸了水的丝带,费尽力气,也无法动弹丝毫。
或者说身体和四肢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而它们即便存在,又有什么作用呢?
【无法解析,尝试跳过该项目……】
无名的机铠种做出了一个理智的选择。而当它决定这么做之后,原本有些急躁的内心也悄然地变得轻快了一些。
轻快?为什么会感到‘轻快’?
它仍旧不理解,也不知道要怎么去理解。它只是任由着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当前这个类似于身体一般的东西朝着未知的深处继续下沉。下沉到某个连它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下沉,下沉,继续下沉。
时间在这一刻彷佛变得毫无意义。思维的运作也一点点的变得缓慢而又僵直。在刚刚所感知到的‘轻快’彷佛就是一个无意义的幻觉。而没过多久,就连‘感觉’这个概念也逐渐的变得模糊。
下沉,下沉,继续下沉。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月,或许是一个世纪,或许是一个千年。先前还动荡着的心绪完全的趋于平整。欢喜,愤怒,哀伤,欢乐全都一点点的化作无意义的字节。然而它却依旧在往下坠落。
而等到它连‘坠落’的感觉都无法辨析的时候,它所有的情感,执念,欲望,心思也终于完全的停止了下来。就如同一个不会思考的人偶一般,它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高僧入灭一般的彻底‘清凈’。
于是,在它的眼眸之中,有着模糊的影像掠过。而且没过多久,影像便又变得安定而且清晰。
——它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的观看着。
于是它看得更加清楚了一些。
它看见了机铠种的主巢,看到了由诸多个联结体构筑而成的巨大重型工厂。看到了那汇集的激光,射线,相互拼接的复合金属板以及在真空下被一点点雕琢而出的核心计算引擎——它认识那个引擎,因为那个引擎上有着它所熟悉的蓝紫色。从它那应当不可能出现谬误的数据储备记录来看,那枚引擎现在应当就在它的胸口。
那就是它,而它以第三视角见证了自己的诞生。虽然和它记忆中的流程有些差异,但那应该不是需要关注的重点。
——‘生命原来就是从无到有的汇集,那么如果这么看的话,死亡就应该是从有到无的消散。只有让被赋予了意义的对象重新回归于无价值,生者才由此重新导向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