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血海,而自己被扼溺在血海之中。
而当男人推开那些熟悉但却模糊,残破并且冰冷的苍白肢体,在血肉和骨骸间立起双足的时候。映入他视野中的,是一座被摧毁,被夷平,被屠戮,被清洗的大型部落。
男人应该感到愤怒的——但是他没有。
男人应该感到悲伤的——但是他没有。
而当男人伸出双手,凝视着五指间半粘稠的血和指缝间的残月时,有庞大的嘈杂在他脑海的最深处中轰然回荡。
有画面闪烁,那是一片祥和繁茂的村落。高壮的勇士们在男人的带领下前往附近的树林和丘陵中狩猎猛兽。满载而归时,小孩子们和妇女带着清水和果实欢欣地迎接。她们麻利地处理着猎物,在晚宴召开时载歌载舞。而当夜幕降临之时,男人抬起头。看向天空。
极天之上的飞梭如同天河一般奔流。
【你是部落的首领,勇士,潜力最大的人。】
突然有一天,一艘飞梭从天穹顶端坠落。落入不远处的林中,燃起了一山大火。而从大火之中,一个身负蝠翼,面容俊美但却恼怒地异族青年迈步踏出。它路过村落,而后莫名地皱起眉头,亿万锋刃便浮现在它身后。
然后——坠落如雨。
【你的部族因为触怒了一个路过的恶魔贵族而遭受屠灭。】
是因为部落里面有什么它讨厌的东西吗?还是因为它只是单纯的心理不顺?
就像是暴躁的人看在面前的路上有一块石子会一脚踢开?受了欺负的幼童会将怒火发泄在草丛中的蚁窝和昆虫之上?
不知道,石头和虫蚁是没有办法理解人的想法的。而当万千力场剑刃如同穿着厚靴的大脚一般坠下之时。石头和虫蚁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忍受。
忍受伤痛,忍受死亡。忍受……灭顶之灾。
【你的亲人死去,你的朋友死去,你的战友死去,你的爱人死去。而活下来的只有你。】
于是剑刃落下来了。在部落的晚宴中,在人们的不知所措中落下来了。坚固的硬木被轻易分开,柔韧的皮铠和盾形同虚设。在一瞬间,部落的老弱便死去了一多半。而剩下的强壮战士们,心中涌现的不止是恐惧和震惊,还有狂怒。
就算是蚂蚁,被践踏时也是会用牙反抗的。就算反抗毫无价值。也好过在沉默中化作尘土。
于是,勇士们狂喊着拿起了武器。于是,作为首领的男人带头冲锋。
于是,身边的同伴被锋刃贯穿,击倒。
于是,男人的后脑突然一阵闷痛。
【只有你一个。因为他们用尸体遮挡住了唯一有潜力报仇的你。】
人是不会在意一脚踩下去时有几只蚂蚁逃脱的,除非那个人在那时候无聊到了一定的程度。但如果真的有那么无聊的人,那么他就不会选择踩死蚂蚁,而是观测,戏耍,随意地碾死他觉得有趣的那只蚂蚁或者给它一点细碎食物。
而或许唯一的幸运,便是这只恶魔族的青年并不无聊——它只是恼怒,它只是不满。它并不无聊。而它也不会在意一脚踩下去究竟还有几只蚂蚁能够爬动。
它或许看到了有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同伴击倒,藏在尸体堆下。但是它不会在乎。
它从来都不会在乎。除非蚂蚁真的咬到了它的脚。
【你要背负着他们的死活下去?做一个反抗的勇士。还是忘记这一切,当一个退缩求饶的懦夫?】
于是,浴血的男人在寂静的村落中睁开眼眸。他注视着天空,即便夜幕未至,他依旧能够看到飞梭和巨星在天穹的河流中顶端滑动。
这个世界……无比浩大。
这个世界,容不下弱小之人。
容不下人。
【你要怎么选?盘部落的……古。】
男人垂下眼帘,从脚下的尸骸中抽出一柄残破但却仍不失锋利的斧头。
斧的表面倒映着幽空深处的咆哮。
——【我不是你!】
——【我是郑咤!我和你截然不同!】
咆哮的声音宛若幻觉般一闪而逝。
天上下起了暴雨。这不是自然的雨,而是术法检测到了附近的山火而自动触发的反应。冰冷而且附魔的雨水冲刷在男人的身上,洗掉了他身上的血渍,洗掉了他手上的泥。他看到自己同胞的尸体在雨水中溶解,而自己却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