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惊诧,但事实却无可更改。在她过往的认知之中威猛霸道的旧神神力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竟是完全发挥不出多少效用。以至于她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吉尔苏市内部那位未尝谋面的‘恩奇都’用金黄色的锁链在身周构筑出一道又一道的屏障。然后——
玉色的寒阳坠上了城头。
整座吉尔苏市如同沙滩上的积木一般碎裂成了粉尘,而那由万千黄金锁链所构筑而成的球体则坚持了一个极端的瞬间。它们支离破碎,然后,圣杯的虚影无声显现又悄然凋零。
巴御前第一次看到了恩奇都,看到了那个碧发白袍,如同神话传说中所描述着的一般纯洁而且美丽的造物。她看到它向天空中的那轮寒阳伸出手,然后——龟裂的纹路和冻结的碎末便在它的全身遍布。
这已经不是主神级的宝具解放了,而是某种更在其上,超脱凡俗,甚至能够与天穹之中的巨大光带相提并论的灭绝之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力量会这样没有缘由地出现在这个地方,但事实就是事实,即使不愿意承认也无济于事的事实。而下一刻,湛蓝与纯白的冷光便从落点处向外迸发,在一瞬间便充斥了巴御前的视野。
安娜斯塔西娅眨了眨眼睛,当理智重新回归到她的思维之中的时候,她发现除却她的立足之地以外方圆上百里的土地都化作了冻结的碎土。寒霜推平了山丘,吞噬了林木,让方圆百里的地面都像是做工拙劣的镜子一般毫无遮护。
所有人都死了。
魔兽也好,残存的住民也好,城市中的袭击者与交战者也好。无一例外,它们全部都死得一乾二净。她的视线呆滞地从四周扫过,除却自己以外唯一的异物残留便是距离自己十数公里处的一片火痕残留,一双被冻碎的,女性东国武士的脚留在了地面上,被火的痕迹所包围着,而双腿以上的部分却是在先前的力量爆发之中完全粉碎,消失无踪。
而她的视线投向更远方,在远离寒气爆发的中心区的位置看到了好几座大概是村庄城镇的残留。这个时代的砖木结构与防护壁障在刚刚那简直不像是神能够释放出来的强大力量完全就是不堪一击。它们被冻结,被震裂,被吹飞,最终残存在大地上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块基石作为证明的遗物。
她的视线继续投远,看到一处被夷为平地的,原本的作用大概是封堵北方的漫长防线。一个希腊风格装束的战士屹立于面对着她的防线之前——战士的躯壳已经变成了坏死的冰雕,而他身后的数百平方米则散乱地分布着数百个工匠或者战士的痕迹。
对,只是痕迹。因为他们也全都死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守卫者固然抵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流,但极致的低温依旧抽空了他身后所守卫之物的全部热量。他唯一做到的事就是让被他守护在身后的骸骨即便逝去也能够维持人的轮廓。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而在北部的防线之后,是一座完全暴露在她视野中的巨大城市——那应该便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人类聚居点,有着完美的城市结构和防御壁障。至少十万以上的人口汇集于此,并在那里筹备最后的战争。
但在安娜斯塔西娅此刻的眼中,她却只看到了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死气沉沉的,只有正面完好的城市。
城市的护盾抵御住了寒流的冲击,但寒冷依旧杀死了盾后面的绝大部分住民。在她的认知之中,活人的气息大概不到一百。而天地之间便因此只剩下了寂静。
寂静,死寂的安静。
她依旧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但比她记忆中最冷酷的寒冬还要深沉的冷流却逐渐地包裹住了她的心。
“我……”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不想被欺负……”
‘噗嗤——’她的身后突然传来剧痛,一柄装饰华丽的剑刃贯穿了她的后背从她的胸口冒出——她其实感觉得到那骤然开启的空间裂口和射出的剑刃,但她却不怎么想反抗,也不怎么想躲。
于是更多的剑,刀,斧,枪从她身周的诸多空间裂口中射出。穿胸,破肺,贯心,凿胃——在极短的剎那至少有着上百柄附加着强大诅咒或者别的效果的兵器击穿了她,将她牢牢地钉在这片冻土之上。
力量和生命都在流失,期间伴随着因诅咒而生的痛入骨髓的剧痛,她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挽回,知道自己只要想便可轻易脱困,甚至可以再次拉下一枚寒阳,但她却一点都不想那么做。
她抬起头,在眼眸被一柄细剑击穿的同时看到了一个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金发男性。男性的猩红双眼之中只有比坚冰还要稳固的冷漠,而一柄运作中的螺旋剑正被他握在手中。
她知道他没有话和她说,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而在她的视野黯淡下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蛇神的盛怒咆哮,听到了从南方和东方袭来的热流以及冥霜,听到来自于极北边界的旧神之怒。听到了……自海洋之中传来的,每一秒都在朝陆地逼近的哀伤歌谣。
一切都完了。大地开始崩裂,群星如暴雨般坠落。震惊于一切都失去掌控的旧神再也顾不得维系联盟,肆无忌惮地从天穹上扯下无尽的雷与火。巨大的天之公牛与另一位太阳之主相互角力,而冥土的寒霜在大地上蔓延,贪婪地将一切活物全数吞入死域之中。
所有的女神都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全人类,所有的女神都认为彼此相互敌对。盛怒的蛇神不分敌我地找上了黄金之王。而当蛇神体内那不属于她的神性消褪之时,痛失爱子的原初之母迈上了踏入大地的脚步。
因为她杀了不该死的人的缘故,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完了。
而当她终究坠入无尽黑暗之时,她彷佛看到了在天穹之上的天穹,有着若隐若现的巨大环桌。
……
与此同时——或者与此不同时的某个时间点。
于迦勒底中,忙里偷闲摸了个鱼的医生罗曼突然从浅梦中惊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某种极度不妙的预感在顷刻间充斥了他的身心。
“罗马尼?”有人在他耳边询问。
他对那个声音理都不理,那在他四肢百骸间游走的恐慌迫使他调配着迦勒底的主控计算机,并将所有的计算资源都投入到第七特异点之中——
而下一刻,奥尔加玛丽的尖叫在管制室内骤然响起!
“立刻把藤丸从特异点内召回!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