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既然没有源头,那么有着过错的自然就是自己这边——在神殿中对神灵表露出敌意的性质与在朝会上对皇帝拔刀基本没有差异,而为此承受惩戒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而在这短暂的会面之后,当女神提出条件,且吉尔伽美什王所交付的贡物中居然正好有转移契约关系的秘物之时,她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我离开的话,北部战线的部署其实会变得更加便利一些吧。”白发的从者将手中薙刀斩下,戮却最后一体魔兽之时便将视线偏转。她准备动手砍伐一些木料制作一辆足够巨大,足以装下这二十体死去或者濒死魔兽的拖车,而这对她来说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她其实并不习惯和牛若丸……或者说源义经共事的日子。虽说她遵从召唤而来,自然便需要服从召唤者的指令同时还有守护人理的大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和杀夫戮子的仇敌共处一室时便能够心无芥蒂。
没错,她能忍。她可以忍受这铭刻于骸骨中的仇恨而和那位源氏名将在同一处阵地上并肩作战。毕竟源平合战期间,敌人和朋友的立场相互变转得很快,早上还相互厮杀晚上便把酒言欢这种事并不罕见。为了大义,和昔日仇敌协力杀敌并不是做不到。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够和牛若丸以及牛若丸的侍从武藏坊在同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
啊,没错,她做不到。试想,当那位极其推崇自己兄长的源义经在酒醉微醺的时候大声吹捧其兄长源赖朝是多么英明神武的时候,当她那位布下顺着话头赞扬她生前用兵取谋时的智计百出的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自己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呢?
是【您的兄长真是处事周密,杀死我的孩子,断绝木曾家血脉的行动可谓刚正果决,真不愧为一时之豪杰。】,还是【您的谋略真是完美,我丈夫能够败在您这样的名将手上也算是不失体面了。】?
这种事,想想看都知道不行的吧。而既然自己都知道不行,那么从下就混迹与血腥战场与阴谋诡计之间的源义经又怎么会懂得这个道理呢?从者可不是活人,活人会变,但是从者就算是受了肉也很难偏转本心。而既然如此,那么相处便不如别离。
更何况……
【吉尔伽美什王的负担,其实已经很重了吧。】
她思考着,将那些被选出的完整魔兽给扔到拖车上边。神代的木头很坚固,用被誉为‘太阳狮子’的乌伽尔的毛发所简易编织而成的绳索也足以支撑得起这车辆的构架。她随即选好位置,用力一拉,这载重大概有上百吨的拖车便以近百公里的时速运作起来。
她并不是没有眼色的家伙,吉尔伽美什和默林在幕后另有计划,眼前的战场根本就连热身都算不上这种事她很容易就能够看得出来。自己这几位从者若是放在普通的圣杯战争之中或许算得上强力,但在这神代的舞台上,真正能够派上用场的,实际上还是那群和魔兽女神连锁降临的女神!
自己也好,牛若丸和武藏坊他们也好,天草四郎,列奥尼达,甚至包括早早离开的茨木童子在内的六位从者对于吉尔伽美什王而言其实都是无用之物。他真正需要的帮手实际上只有默林,真正想要笼络的盟友只有那群降世的女神,因为从者之间也有着高下之分,自己等六人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过就是凡俗之躯,除非天命加身,不然在面对诸神之力时则注定只有败亡一途!
但是天命,从来就只会加身于还活着的凡人之上!
【吉尔伽美什王其实并不需要我们这些从者,所谓的北部防线,以及未来将会修成的北部防御壁实际上根本就拦不住哪怕一位女神的全力出手。他想要的只有默林,而我们是召唤默林时附赠的免费产品……我看得出他体内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与负担。若是他选择解除掉除却默林以外的所有从者的契约,那么恢复了一定行动力的他自己就能够随意地守住北部防线。茨木童子选择离开应该也有着这方面的原因吧,毕竟她是比我更纯粹的鬼,自然也会比我看得更清楚。】
根据她的推算,吉尔伽美什王在同时维持七个从者契约,以及那件被隐瞒的秘事之时根本就无法从神殿内离开。而在茨木童子脱离后,这位君王才勉强能够获得在乌鲁克城内活动的余裕。而若是想要做到离开乌鲁克并且还能够保有战斗力,那么当下这六位从者,至少也要削减到四位才可以。
自己根本就不被需要,或者说自己选择主动离开,其实比坚守在北部防线更加符合吉尔伽美什王的需求。那么,身为从者,为主君效劳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自己已经做出了决断,而想必同样看出了些许端倪的天草四郎,在最近应该也会有所动作吧。
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地为自己脑海中那乱七八糟的想法发出嘲笑——想这么多理由,找这么多借口,实际上都只不过是为了让转变阵营的自己心安理得罢了。或许吉尔伽美什王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魔力,或许北部防线有着其它重要的价值,或许……‘或许’可以有很多,但它们其实都没有太多意义。毕竟做出决断的终归是她自己,而需要承担其结果的同样是她自己。
“或许,我只是想多杀几只魔兽,为那些死去的无辜者报仇时,顺路发泄一下我心中的怒火罢了。”她喃喃自语道,而就在她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之中。于视野的尽头,那座或许会成为另一个人类希望的伊曼尼提克城的城墙已经在她的眼眸中显现。
……
弗洛拉皱了皱眉。
她对于巴御前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回到伊曼尼提克这一发展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就算是从者也有强弱之分,自己就算灌输了抵达其灵基承受力上限的神力给她,她最多也就能够发挥出从者中的一流战力,解放宝具或许能够一击破城,但这应该也就是她的极限了。
她之所以皱眉,是因为巴御前带回来的魔兽躯壳数量,算上那些脑部完好的残骸居然总共也只有二十只!
搞什么鬼!那边不是有上百只魔兽参与到战场中吗!怎么一转眼就只剩下这么小猫两三只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下的情况虽说有些超出预料,但新收服的从者不能够完全地执行好自己的指令其实也是情理之中——就算是玩网游,新抓的宠物也都得培养亲密值才能够发挥出战斗力呢。哪有从一开始就能够亲密无间的道理?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她对我还有大用,没有必要在这里斥责她……】
她瞟了一眼将装载着魔兽的拖车带到神殿之前便不再言语,沉默寡言得好像假装自己是个人偶的白发从者。心中一片乱七八糟的思维碎屑如同狂潮一般翻滚然后又被她努力压制。足足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勉强缓过神来。然后——
“Archer,将这些尸体运送到广场上去。”她说完这句话后,视线随即穿过神殿的墙壁转向正处于忙碌之中,但却无论何时都等待着她的吩咐的主祭。
“召集民众,所有人,无论到底在做什么,全都在广场集合。”
“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