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向前踏出,下一刻已然离开海尔根要塞废墟的近郊。而当她周遭的时空稳定下来之时,她已然抵达了身为牧羊女的另一位艾丽斯曾经所在的破旧居所。居所内的一切讯息都被她在眨眼间给读取并予以解析,然后拼凑出了一段平凡而且朴素的生命历程。
那位牧羊女的过去没有任何可以称道之处,长辈父兄早已死去,曾经所居住的村庄也因为战乱而破弃坏毁。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除却偶尔披上陈旧的斗篷,带着处理好的羊毛以及其它副产品到附近的城镇中贩卖以外,她甚至很少离开她所在的那片孤独土地。
她活着的时候,宛若蝼蚁。死去的时候,有如尘埃。
而就算她没有遭遇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伴随着天际省的战争加剧,龙祸蔓延,迟早有一天会有路过的强盗恶棍或者野生怪物会发现她那在平时隐藏得挺好的放牧地以及她那间孤独的小屋。而到了那时,有着俏丽姿色的她所可能会遭遇的数种下场,恐怕每一条都会比‘在战乱中惊惧而死’要凄凉悲惨上百倍。
她注定会死,会死得很早且无路可逃。这是必然,是命运,是无药可救的注定未来的方向。而这样的一段苍白人生在被艾丽斯所浏览读取之后,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彷佛对这种经历感同身受一般的共鸣却从她的灵魂深处悄然迸发而出,
【虽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但或许,我降临到她身上并不是偶然呢。而一个命中注定不得好死而且死时注定宛若蝼蚁尘埃一般默默无闻的人。对于我取代了她,顶替了她的身份然后在世间存活这件事……她会有什么看法呢?】
【她会愤怒吗?她会嫉妒吗?】
艾丽斯伸出手,触碰这间破旧房屋内那堆积了四个半月的灰尘和土块——那些被放牧的羊群早就因为长时间无人喂养而四散离去。牧羊女那用以保护自己的,在其它许多故事中都表现得忠心耿耿的牧羊犬也在数个月前便离开,和林间的狼群勾搭为伴。而这栋木制的破屋也因为秋冬季节的数次降雪降雨而腐败枯朽,或许再有一两场大雪就被积雪压垮,然后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原中被彻底掩埋。
或许再过一年,也有可能半年,这位牧羊女曾经存在于世的所有痕迹都会彻底消逝。生若蝼蚁,死如浮尘。没有人知道她已然死去,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活着。
而这样的她……
“她是不会羡慕,也不会嫉妒,不会怨恨,也不会憎恨的。因为生命对她来说并不存在多少价值。活着或许不累,但却也没有多大吸引力。”艾丽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拳,感受着五指间汇集的,足以对命运发起藐视的力量。慢慢地,悠长地,叹了一口微热的气。
很主观的看法,但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她弹了弹手指,这座孤独的破旧小屋便无声无息地化作灰烬。而一同化作灰飞烟灭的还有数公里内的一切活物或者死物。当艾丽斯的手指垂落下来之时,这一片区域中所有可观测的物质结构都崩解成为了无价值且无属性的尘灰——阵风拂过,留下数十平方公里光洁如镜的微黯大地。
然后,艾丽斯将那口叹出的气慢慢地吸了回来。
“而既然连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一位最应该被称作‘艾丽斯’的艾丽斯都根本就不在乎,也不会在乎这一切。那么,身为继承者的我……”
“……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我’到底是谁呢?”
一直在脑海中束缚着她,宛若三道锁链一般压制着她的三个疑问再次从她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而这一次它们却不再如同先前一般能够予她以困惑。而当它们再度出现在碍事的位置上时,三个对于艾丽斯来说具备价值的结论解答了它。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因为我是艾丽斯,这里是我的领域。
【我为什么要履行委托?】——我不再需要履行委托,也不再有必要接受委托。
【我为什么……会是我?】——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重要。我根本就不需要弄清楚到底我是谁,而谁又是我。因为当我存在于此时,我就是‘我’。
彷佛有着更多的枷锁无声破碎,自这名为艾丽斯的少女灵魂深处,悄然地浮现出了一抹清澈无色的纯粹光辉。那一抹光辉在悄无声息之间便覆盖了她的体表,然后继续向着周遭的区域中扩散。
不够,还不够。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的‘艾丽斯’。
数据在她的脑海中回转,在这片大陆上已经不存在还不是她的龙。然而光是龙还不够,她期盼着数量更多,质量更好的‘我’。
她出现在天际省最高的神圣山峰顶端。在那里有着和世界吞食者奥杜因,也就是在海尔根摧毁了城塞,让故事开始运作的那条黑龙处于同一时期的另一条龙。那条龙的名字是帕克图纳斯。按照这个世界自然变转的剧本发展,艾丽斯本应该在明悟龙裔的使命后前往圣山面见它,然后在未来获得许多来自于它的帮助。
然而艾丽斯却在这时出现在了这里,然后帕克图纳斯便在视线交互后成为了艾丽斯。而下一刻,已经成为帕克图纳斯的艾丽斯便从龙躯的记忆中找到了奥杜因在这个时间点最有可能出现的区域。
“奥杜因,世界的吞食者,原本代表着末日,代表着时空之主,龙神阿卡托什的一体两面。却又因为被统治欲所侵蚀从而从神降格为王的唯一真龙……”
她突兀地出现在一座荒芜偏僻的神庙外侧,注视着栖息在神庙顶端的黑翼巨龙。然后视线越过了它,看向神庙之外的遥远天空,那象征着时空之主,龙神阿卡托什的星辰虚影。
“你们……”艾丽斯轻声说道。
“……是否也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