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的。
爱丽丝并不仅仅只是爱丽丝,她的内部曾经隐藏着另外一个她——这些事情我从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啊……爱丽丝一直以为我和她的相遇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其实,这巧合虽然是巧合,但却并不纯粹。在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时候我逃离紫宫,选择到她所在的空舰上藏身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偶然。
因为我认识她,在我刚刚成为罗马的宫廷巫师时就已经知晓了那个名为洛叶的她。那个资质平庸,缺乏自信,同时却又对某件事物充满了渴望的她。而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当还是洛叶的她拿着炼金学派的不记名介绍信来我所在的天体学派,向当时的知识公主求取异空间探索的知识时,是我在她的准入考核书上写了拒绝。
因为我在那份介绍信上闻到了血的味道。那不是属于她的信,而是她费尽手段,连生命都磨损掉了一部分后才获得的敲门砖。而在那时候我的认知之中,传承自希帕蒂亚的高贵天体学派并不需要这么一个会让书页染上鲜血的学徒。
于是,我所在的天体学派朝她关闭了门。我听当时的守卫说她在门外徘徊恳求了十天才绝望地离开——我在那时候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后来,我在两年后却也的确从炼金学派的笔友那里得知了他们从杂役中招取了一位新学徒的事情。
我做错了吗?不知道,但至少在那个时候,我认为我自己是没有做错的。作为还未承担重任的下一代守密公主,我必须确保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知识都能够交由给足够配得上它们的人来保管。或许这样的保守策略正是天体学派在日后衰亡的缘由,但在那时,我不可能反抗一条对我来说利大于弊的传统。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在那时候知道了那个金发蓝眸的女孩有着洛叶这个和她的血统格格不入的名字。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么一份缘由吧,我对那个女孩报以了超过路人以上的关注,并将她来过君士坦丁求学的事情作为笑谈告诉了我的笔友。
我不知道这会否给她带来些麻烦,但我想这应该是有的。因为就在两年后,我的笔友在某次例信的尾端以某种邀功式的口吻告诉了我她已经从炼金学派滚蛋的事实。若是我的笔友没有从中做些什么……我是不信的。而一位从杂役晋升起来的学徒要如何在至少一位正式巫师的敌意下坚持两年,我也无法想象。
我的确无法想象,因为知识是贵重的宝物。越是珍惜的知识,越需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去获取。在天体学派的底层,我不止一次看见为了获取一本术法原理而将妻子和女儿都卖掉的学徒。我也不止一次看见那些企图获取知识而主动成为低阶巫师的术法试验品,从而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杂役。
不,我在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去想。因为那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如同飞进客厅的蛾子被烛火烧死一般的不起眼的事。或许我在看到‘它’的尸骸时会感叹个两三秒,或许我会不满地将这碍事碍眼的残骸连同烛火一起裂解成灰。但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件最多只会占据我数秒思考时间的小事。
我很快就遗忘了这件不起眼的闲谈逸闻。毕竟知识珍惜而且昂贵,死在渴求知识之路上的愚者与劣等品,我在成为正式巫师以来的数年间见过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渐渐的,斗转星移,世事变迁。我那位笔友很快就在一场巫师之间的战争中不幸殒命。而当我的悼念术法带着我的感知抵达了她的送别会时,我却在会场里看到了她。
不再是洛叶,而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她。
然后,自以为洞察了事情始末的我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给她下了咒。
啊,没错。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之所以明明是炼金学派的巫师,却会走上以诅咒为食的术法之路正是由我所一手造成的。因为那在当时那是一条死路,而天体学派虽然已经伴随着罗马的衰落而显露颓势。但身为下任守密公主的我,下的咒是不会被炼金学派的高等巫师们轻易解除的。
它们会当做没看见,而它们也的确当做没看见。我在之后听闻了炼金学派中新出了一位以诅咒为施法媒介,走常人所不能走之路的女巫。但我对此一笑置之,因为在那时候的我有着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没有多余的精力在这种蒜皮小事上耗费时光。
渐渐的,漫长的时光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近百年……当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时候我从紫宫仓惶逃出。然后,就在外海的空域上,我感知到了当年的诅咒残留的痕迹。
爱丽丝一直以为我与她的初见是一场浪漫的邂逅。但只有我才知道那实际上是一次用心险恶的祸水东引。我故意潜入了她所在的空舰,为的是将被奥斯曼巫师追杀的风险尽可能的分担。而那个傻傻的家伙对此却是全然不觉,她甚至早就忘了她曾经来过一次君士坦丁,早就忘了她还不是她的时候,在这座城市之中所遭受过的痛苦和磨难。
这世上有一条我一直信奉着的真理,那便是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恨,也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我对她的恨,或者说恶意,源于近百年前那一场单方面知晓的会面。而很快,当我的恶意伴随着她一次又一次无私的帮助而化作自责与内疚的时候。爱的幼苗也自此诞生。
她应该恨我的,若是她恨我,或许这份孽缘从一开始就会迎来结束。但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哪怕我在后来遮遮掩掩地提起了当初在君士坦丁堡时所发生过的一些事,她也对此一笑而过。
她怎么能这样呢?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爱上了她,在与她相伴的,一次又一次的合力面对奥斯曼巫师们的纠缠之中。我帕秋莉·诺蕾姬爱上了她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一开始这或许还只是愧疚感与吊桥效应的相互结合。然而当她历尽九死一生,将一直都没有从重伤中好转的我送到安全的西欧地区之后。我就知道我跑不掉了。
跑不掉,也不想跑。身为一名女性去追求另一位女性在那个时代未尝不算一种浪漫。我沉醉其中,在心与岁月所酿成的美酒里酩酊。而当我终于在一次绝妙的攻势中将她拥入怀中之时,即便是过往再珍贵的学术突破也比不上我在那时心中的雀跃。
我和她终于成为了一个复合的整体。我的未来终于有了和过往的一切守密公主都截然不同的定义——若我的职责是守护密典,那么她就是我心头所铭刻着的最珍贵的那本书。若我的宿命是保存知识,那么她就是我脑海之中最贵重的那份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