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果她只是提高贫困者的保障,那么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不过是稍微增加一下农田和循环系统的负载。让物资在政策被改回去之前显得有些紧缺罢了。然而,她却不愿意加大农民和工人的劳动量。而是采取了另一种方式进行了均等。
她取消掉了所有科研人员,以及高等工程师的额外配给。要求他们和其它的普通人全都达成一致。无论那是一个农民,还是一个工人,还是一个无业游民,亦或是一个还没有结束学业的小孩,他们的配给在她的意志下都和这些世界最顶端的学者和专家们等同。但是等同的只有配给而不是工作量,于是在她的新政实施了五个月之后,那些在正统的世界政府完蛋之后侥幸留存下来的高级知识分子便死伤惨重。
他们并不是被饿死的,而是被打死的。程心要求这些高等人才将他们在过往所积蓄下来的那些补给奉献出来供给那些没有上岗或者干脆就是好吃懒做的闲置劳力。而这些曾经的精英们理所应当的反对。于是那些在她政策中受益的人便一拥而上将这些擅长脑力劳动的精英们给抢了个精光。一些人在反抗之中死去,而另一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依旧要去上第二天的班。
于是在程心执政的第三年,由知识分子们组织起来的第二次反叛便爆发了。战争一直持续了六年最终才以程心和支持她的多数人的胜利而告终。所有的反叛者享受了正统世界政府的待遇——‘被迫穿着去掉了核电池的防护服走到地表等死’
大快人心的结局。至少对于胜利者来说是大快人心。
可是,在那之后又有谁能够去开主控引擎?有谁能够对损坏的大型机械进行维护?有谁能够让这座已经在太空中处于漂浮状态的星球重新动起来呢?
没有人有,或者说有这种本事的人全都已经死掉了。要知道这世界上最先进,也是仅有的强人工智能早就随着木星的引力井事件而和领航者空间站一起化作了太空尘埃。而剩下的这堆胜利者甚至没有办法从被烧毁的图书馆中找出主控引擎的操作说明。
或许他们可以花费时间慢慢研究出来,可是那需要花费时间。然而越来越少的物资和能源却并没有给幸存者们足够多的时间。剩余的人们竭尽全力也只能够勉强做到让处于开启状态的行星发动机不会主动熄灭。而那些已经熄灭的行星发动机,却没有人能够为它们再造出点火装置了。
两年前,全世界正在运作的行星发动机有四千七百台。
一年前,这个数字削减到五百。
六个月前,三十。
一个月前,七。
五天前,二。
而阿平这里便是最后一台还在运作的行星发动机。而他便是这座发动机附属的地下城市中的最后一人。
‘啪嗒’一声,一个隔板展开,阿平等待已久的一盘合成食物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他眼前的桌子上。分解池是配给制度崩溃之后出现的唯一有价值的发明。它能够将一切记录中的有机物都转化成为可供食用的合成食物。而这也是阿平能够撑到这个时候的主要原因。
他吃得很快,基本上都是一下不嚼便吞入腹中。虽说他早就不像是几年前一样看到这种东西就会恶心的想吐。但他仍旧不怎么喜欢和这种原材料不便直说的东西打交道。
不过没办法,毕竟是同伴死前最后的愿望。吃下这口配给,所有人都是一体。而已经不再只是阿平的阿平,在饭后还有一件他自己想做,同时也有无数人想做的事情要做。
他穿上了自己的防护服,然后扣下了核电池。在表盘上的计时针显示还有五分钟残余时间的时候搭上了通往地表的电梯。而当电梯门在地表打开,零下二百二十一度的寒风扑面而来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感到意外的宁静。
十五年前的那群人……应该就是这样死掉的吧。
他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蓝白交缠的静谧世界。蓝色的是固态的氧,白色的是固态的冰。而当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时候,映入眼眸之中的便是在漆黑天幕中有着一个橘子那么大的黯淡太阳。
身后的轰鸣声伴随着来袭的黑暗而消失,地球上的最后一个行星发动机也停止了运作。寒冷穿透了他的防护服渗入了他的体内。在一开始觉得疼,但很快便不疼了。他尝试着向前走出几步,然后在第三步时不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脚。
什么嘛,原来被冻死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嘛。
阿平心想道,他不仅不再感到冷,胸口和脑袋反而传来了些许温暖的感觉。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微弱的光一闪而逝。他没在意,他也不需要在意。因为一个设置好的指令已经触发,他的头盔在一个定好时的机关控制下猛地开放。
“北京时间,六点整。”一个柔和的女声在他的防护服里响了起来。而他那被冻成粉尘的身体随即在音波的震荡下凋零破碎。
于是。
公元二零五四年,九月五日,早晨六点整。
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活人,在拂晓时无声无息地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