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吒一拳就朝着身周看上去阴影最重的那片区域打了过去。然后理所当然的全力一拳击了个空。他所能够获得的只有一连串轻蔑的嗤笑,而后那黑雾便在阴暗中一点点的消逝于无形。
如它所说,它已经赢了。在郑吒没有第一时间脱离心渊,而是和这家伙浪费了许多时间交流对话,听它将它那番理论……不,是它以詹岚的形象承认自己身份而又被郑吒所认可的时候,它就已经赢了。
因为这里是心渊,心之底渊。心的最深处,灵魂的最里头。在这里没有虚假,不存在谎言,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思想都会在这里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现。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除了这个人自己最深处的那一点光辉以外,也不存在任何外力能够抵达这个地方。
因为所谓的心渊,在某种意义上也可称作是心灵之光的孕化之地。是一个活物的灵魂最初也是最后的寄存之所。在这里造成的一切改变会切实地外在的个体造成真实的影响。而当郑吒不再信任心渊之中的詹岚之时,他对外侧的詹岚也会产生些许的隔阂。
当然,这实际上对郑吒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活物的内心是多变的,每个人的心中在每一瞬间都会化生出亿万种相似或者截然不同的想法。而这些想法最后都会被道德,理智,经验,规矩等等后天因素所约束,而在被这些外在条件所干涉之后,那于亿万之中唯一符合标准的想法才会脱颖而出,并在现实世界显露出来——换而言之,就是他内心深处对詹岚是否完全信任并不妨碍他在外侧的轮回世界中对詹岚生死相托。
心渊中的变更对外侧的影响实际并没有许多人想象中的那样大。当然,实际上也并不是很小。而‘不信’之所以会选择出现在这里,并以这幅姿态将这些虽然是事实但却没有什么用处的信息展露给他看,为的是向他证明一件事。
‘你永远都无法消除内心的不信任,你永远都无法消灭我’
‘而只要你心中仍旧有着’不信‘的成分存在,那么身为心魔的我便不会消失’
‘那么……你还有信心在晋升四阶中的时候战胜我吗?你,还敢相信自己吗?’
郑吒握紧了双拳,牙齿咬着咯咯作响。但他最终仍旧无奈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因为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信’已经消失,因为它的目的已经完成。就如同它在一开始所说的那样‘现在我还没有办法彻底解决你,因为我还不是你的心魔’——没有可能在这个时间段里干掉,或者将郑吒给侵蚀,同化的它。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在这里埋下一颗种子,一颗‘不信’的种子。而这枚种子会在未来的岁月之中逐渐生根发芽,发育长大。并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之中,结出累累硕果。
它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掩饰,它所做的一切就连郑吒都能够以智慧轻松辨析。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郑吒才对它所做的一切都束手无策。
因为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也因为它……在提到‘罗莉’这个名字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补上了最后一击。
郑吒脸面上的狰狞逐渐淡去,泵起的青筋也渐渐平复,挺直的背一点点的变得佝偻。他伸出手,手中便出现一支点燃了的便宜散装烟,辛辣的烟气让他的心肺一阵难受,然后他向后一靠,一座柔软的沙发便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呼出的烟云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混沌而又模糊。而很快又有一阵风吹来将烟气刮散,伴随着他的坐下而变转的心渊世界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内心的景象,终于看清楚了最真实的自己。
放眼所及是一座豪华的会所,他便坐在靠窗的边上。窗内灯红酒绿,窗外车水马龙。靡靡放荡的气息充斥其间,其间夹杂着荷尔蒙与甘冽鲜血的的味道——他听见从后方传来男女交合的声音,看到侧面有数名赤手空拳的男子在牢笼中与虎豹搏斗。每当猛兽捕猎到了牠的猎物,让惨叫与骨裂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便有许多看不清楚面孔的宾客欢呼叫好。然后身后传来的男声和女声便纷纷变得高昂。
他很熟悉那种声音,他很了解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和他自己有着近乎完全一致的音线,而女人,或者说女人们的声音,则来自于一段或许已经算是遥远的记忆——一段来自于他进入主神空间之前的记忆。
“在进入主神空间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白领。一个有点分量,但和我一样的人在一座城市中至少有几万个的私企办公室主任。每天过的日子便是上班以及下班,然后在夜晚中将精力发泄到酒吧里的女白领或者陪酒女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一坨脏污的烂泥一样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他从沙发边上站起来,刻意不去看自己的面前而是转向沙发的身后——不出他的预料,他所看到的便是一群如同野兽一般肆意交合的男男女女。男的全都没有面孔,但却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而女性的颜面则来源于他在酒吧之中所有过交往的一切熟悉或者陌生的女性。
他以为自己不会记得自己到底在过去抱了多少女人。然而他发现他原来是记得的——一共四十三人,其中三十人的年龄在十八至二十八之间,十一人的年龄在三十上下,而还有两个女人……或许满了十五。
“我真是个人渣。”他伸出手一拳便将那些男男女女连同他们身后的街道一起给打成了碎块。迸射出的血浆和肉块让围观角斗的宾客们大声叫好。然后下一刻便有一群侍者赶过来清扫了场地,那些被歼灭的男男女女便再度出现,并继续做起了他们爱做的事。
这里是心渊,是他的灵魂深处,真灵的居所。力量在这里不具备任何意义,即便那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他没有办法彻底的斩灭掉自己的思想,记忆,过去,历史。谁都做不到,只要没成心灵之光便做不到。所谓的慧剑,伏魔术,清净妙法等取巧的净心法门在这里也全都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只有他自己的思想。
思想,思想啊……
他摇了摇头,坐回了原先的地方。视野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针一样狠狠地刺着他,提醒他,告诉他‘郑吒’这个个体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不过就是个没出身,没才能,没天赋的小白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