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见,同时也做得到。”画师轻声说道:“但我现在做不到,所以做出这件事的人的确是你。”
修女知道她没有说谎,因为这里是绘画世界,而眼前这有着幼女形体的活物是这个世界的画师——既是画师,也是造物主。画师只要手中有着纸和笔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添加任何她所需要,且她曾经见识过的东西,无论是什么纸,无论是什么笔。
在画中,她的力量几乎是无限的,而即便是脱离了绘画的世界,她也依旧拥有着与创世相近的伟力。唯一制约着她的东西便是用以绘画的特殊颜料。而只要颜料不缺,她便可以创作出任何东西。
但她现在手中不可能有颜料,用以绘世的颜料极其珍贵,而次级的颜料也非常稀缺,所以她不可能画出任何蕴含了高度能量的事物——她手中只有普通的墨水和石炭,能够画出食物,但画不出灵药。能够画出日用的衣服,但却画不出附魔的盔甲。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会,也才能安稳地待在这座图书馆中。
千年一日,不走不离。
她并没有被囚禁在这,她只是居住在这。或许修女一开始的确想将她囚禁在这里,但当时光流逝,沧海桑田几度轮回之后,一切过往的因果便在时间的磨损中消失——画师已经习惯了这里,而修女也已经习惯了画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触了大概五秒钟。
“我要离开绘画世界,为此需要你帮我画出一道离开的门。”修女垂下眼帘,思考了数秒后决定将关于那幅画,以及自己所施展出的力量暂且抛到一边。“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若是条件与我的底线不产生冲突,那么我便会满足你的愿望。”
“你在过去主动将自己封在了这里,而如今又打算抛离这里离开?”画师微微歪过头,向她询问。
“我会回来,但我现在必须得离开。”修女回答道:“我有一些要事需要处理,非常重要,所以我不会改易我的心绪——若你的愿望是满足你的好奇心,那么我可以将我的所思所想丝毫不漏地告诉你——你的愿望便是这个吗?”
画师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我的愿望很简单。”她的双脚着地,猩红色的眼眸注视着修女。“你离开的时候,我要和你一起离开。你做事的时候,我会在一旁静静等待,而当你返回绘画世界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回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种事不需要怎样考量就能够猜得出吧。”画师提起小裙子轻巧地转了一个小圈。“我在这里生活了足够久,久到我都已经感到厌烦——我并不厌烦这里的生活,但我厌烦了这里一成不变的景色。所以我要离开,我要去见识那些我未曾了解过的事物,而你既然是绘画世界的守护者,那么自然也是我的守护者。和你在一起,我的安全能够获得保障。更何况你未必能够在外界找到亚利安德尔的原画,若我和你同在,你归来时便不会受到妨碍。”
“……你可以为自己画出一位守护你的骑士,不需要跟着我。”
“我是有这种想法,我甚至给它想好了名字和身份——它应该叫盖尔,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迈骑士。经验和智慧是它最好的武器,而忠诚与责任感则是它最坚固的护甲。我会叫它爷爷,而它会将我当做孙女一样来珍视。”画师微微歪过头,突然伸出手用速写的方式画了两个鲜红的果实——它们立刻就由虚幻的伪物化作真实,果实的香气随即在小厅中悄然弥漫开来。
“但我总觉得那样子很没意思,我手中的造物虽然本就是真实,但被编织出的真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存在着欠缺。若是你一直没有来到这里,而且绘画继续腐败下去……或许我真的会在某一天这样子做。但既然你来了,我感觉我便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心神。”
她把两枚苹果中的一枚扔给修女,然后自己拿起另外一枚放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尝尝吧,或许这对你来说是毋庸置疑的真物。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无限趋近于真实的伪物。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那些自主争取阳光和雨露,在风雨中挣扎着成长,饱经磨难后方才得以成熟的纯正果实。自己动手捏出来的成果……就算所有人都将它视作是真的,我也觉得它是假的。”
果实的气味很香,果实的颜色也很好看。当修女握住它的时候,果实表面的微妙触感以及香甜气息便充斥了她的脑域,而她下意识地便捧起了它,送到嘴边轻轻一咬。
——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猛地炸开,原先只是隐约能够感觉得到的味觉器官在这一刻完全复原。干枯的心脏开始跳动,腐朽的血液开始流淌——在先前已经灰化了无穷岁月,早就不能够为她提供计算力的枯萎大脑与被封禁在大脑中的思维也重新获取了活力。而心灵通畅的感觉随即传遍了她的全身!
【可恶!我先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蠢事?这就是脑残的感觉吗?我也有脑袋抽风的这一天?】修女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在一瞬间由呆板化作灵动,先前无论怎样都计算不出的得失与应对在脑海中迅速地构建成型。无数的因果与损益得失在她的脑海中相互碰撞,而最终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句简易的话语。
“这是什么果子?”她问道。
“只是一枚很普通的苹果罢了,不过它是很多个传火季之前的果子,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或许对你来说有着意想不到的作用?”画师轻松地说道:“瞧,带上我还是有些用处的吧。食物方面不用发愁不说,就连衣服和其它的道具都能够轻易地进行更换喔。”
画师拿起一根石炭随手几画,修女眼前便出现了一面宽大的更衣镜——她的发色在转瞬间便由银白化作淡金,身上的服装也从灰暗的修女风衣化作黑色与红色相间的连衣裙,赤着的双足也被结实的长靴所包裹起来,纤细的双手上也多出了一套丝质的长手套。
“我记得似乎一直是在被一个名为‘白教’的势力所追杀着的吧。现在有了我帮忙,它们对你来说就变得毫无威胁了哦。”画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说是吗?爱丽丝?”
爱丽丝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镜子中已经变得和原先的自己截然不同的身姿。她突然感觉似乎有什么很严重的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而这感觉又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爱丽丝这个名字很好,比爱丽丝芙丽德要好得多。反正换个名字也不影响我的行动,那么就暂且以这个名字和这幅姿态在外面行走……等见到我的妹妹们再换回来吧。】
【不过这样一来,带上她就的确是有必要的了。】
她抬起头,看向有着幼女外貌的画师——她正好看见画师身上的灰黑色长衣迅速化作红与黑的宽松外套。束成长辫的头发也解开披散在身后,只留下侧边的一缕发梢用珠串装饰城了白色的侧马尾。
“我认同你的提议,”爱丽丝点点头。“那么我们就一起离开,一起回来。”
“那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画师的嘴角挂起一抹微笑。“画一扇能够出入两人的门需要颜料,而颜料的获取需要时间和精力。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应该需要更加深入的互相了解。比如说……”
“我的名字,神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