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一晃经年,尺子别来无恙啊。”这时身后传来了问候声。
尺子转过身来,拱手施礼:“多年不见,无色大师宝相依然,可敬可佩。”
“呵呵,尺子当年英姿勃勃,如今发际斑白,更添些许沧桑之感。怎么,不再露着半拉屁股流浪了?”无色大师上下打量着我,微笑道。
无色大师乃是当年尺子在流浪途中,夜宿易县镇国禅寺时相识的,曾经与之彻夜长谈,甚是投缘。
那夜,尺子有生以来头一次听到了“蠕头蛮”这个名字。
“大师,我十年前开始写一本书,名叫《青囊尸衣》……”我将这次仓促会面的来意大致述说了一遍。
无色大师听罢良久不语,我默默的等待着。
“尺子,你此行危险至极啊,”大师的面色异常严肃,“当今世上亲眼见过蠕头蛮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其中大都死于非命,唯有老衲一人幸存。”
我沉思片刻,然后语气郑重地说道:“大师,尺子已将有关蠕头蛮的事儿写进了书里,世人皆知,即便现在不去追寻,它们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此刻,已近日暮时分,秋风萧瑟,古塔风铃阵阵,耳边仿佛响起当年荆轲赴秦临行前,在易水河畔击节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时的悲壮吟诵声。
“我意已决,请大师告知尺子当年所发生之事。”我目光坚定的望着他。
无色大师思忖良久,最后伸手撩起僧袍,褪下僧裤,在其一侧的臀部可以清晰看见五道隆起的紫红色抓痕……
“你瞧,这就是当年蠕头蛮留下的……”无色大师苦笑道,接下来开始叙述年轻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无色大师出家前俗家本姓石,祖上系古燕赵雕刻世家,名动京师,家境富有而殷实。五十多年前,他在关外辽东偶遇一绝色女子,两人一见钟情,相爱甚笃,并私定了终身,立誓今生非此女不娶。
数月后,他说要返回易县家中,筹备中秋节前迎娶之事。临行前的那个仲夏之夜,两人一番云雨过后,该女说婚姻乃是人生大事,需要禀告祖先,于是便带其来到一爿荒凉的乱葬岗上。两人双双跪在一座荒冢前,该女默默的祷告着,就在这时,月光下的坟头上突然伸出一个男人的脑袋,长长的脖子还“咯咯”直响,吓得其几乎晕厥过去。
那怪头居高临下的默默俯视着他……
“爷爷,您看着还满意么?”该女喜盈盈的问道。
男人脑袋怪笑着点了点头,刹那间地底下伸出来一只大手,自己蓦地感觉到臀部火辣辣的一阵剧痛。
该女笑靥如花,口中嘤嘤说道:“爷爷今夜留下个印记,是想让你记住自己的承诺,永远不忘初心。”
第二天,他强忍着臀部的不适,匆匆忙忙的入关返回了易县老家。关门思前想后,这个女人和那坟墓里的怪人实在是太诡异可怕了,可是如何才能甩掉她呢?最后终于想到个法子,那就是“诈死瞒名”。
他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找人于中秋节前送至关外该女家中,告知其未婚夫已经抱病身亡。数日后,他便前往镇国禅寺剃度出家了,法名“无色”。
无色大师讲到这儿,苦笑道:“一缕头发,古人称作‘青丝’,与‘情丝’同音,意思是人虽然已经暴病身亡,但情丝仍在,未忘初心。”
听罢无色大师的讲述,尺子心下已然明了,当年的那位“绝色女子”定是李翠花无疑了。辽东,从广义上来说,也包括黑龙江与吉林的大部。
“大师,当年的那个仲夏之夜,荒冢伸出来的怪头,其鼻头处是否生有一粒硕大的黑痣?”我问。
无色大师闻言面色愕然,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尺子微微一笑:“原来大师与老者的相好为同一个人,只不过相隔了几十年而已,是在黄龙府的拉拉屯对么?”
无色大师沉默了会儿,口中怅然说道:“世事无常,想不到当年镇国禅寺那晚与尺子的一席话,竟引来今日之果,天意啊……翠花她,她还好么?”
“李老太太如今已经七十三岁,人老珠黄,再也不是大师当年记忆中的模样了。”
“岁月如梭,往事如烟,数十年过去,人事早已全非,”无色大师感叹道:“尺子,听完了老衲的往事,你还是执意要去追踪李翠花么?”
“当然。”我说。
“万万不可啊,”无色大师急忙摆摆手,“如今老蠕头蛮破墓出土,自然担心身份暴露,因此便会不择手段的加以掩饰,包括杀死所有的知情者。当年老衲若不是诈死瞒名,及时的遁入空门,又岂能苟活到今天?”
“大师,这部《青囊尸衣》,尺子呕心沥血写了十年,虽然书中对蠕头蛮着墨不少,但也都是些褒赞之词,倒不至于得罪它们。更何况这种来自远古的生物,尘世间实属难得一见,如今已近在咫尺了,又岂能轻易错过?”我的话语异常的坚决。
无色大师闻言踌躇半晌,最后无奈地说道:“尺子,请务必记住老衲的一句忠告,日后万一见到蠕头蛮爷俩并与之交手,于生命攸关之际,一定要说出这几个字,或许可以保住性命……”